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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翠玲/移「琴」别恋

图/Dofa

六年前与他结缘,以为从此可以长相左右,岂知三个月前,把他拥入怀里太紧太久,隔日酸痛从左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整条手臂,吃止痛药、针灸、推拿、热敷都无效。原想让他展现更清新亮丽的音色,才刚刚换好新的弓毛与琴弦,这下子也只能忍痛与他暂时分离。


我的小提琴,躺进了深蓝色绒布衬里的琴盒,竖立在墙角。


童年时期的初恋长期占据客厅一角,多年来默默忠实等候的他,此时趁机向我抛来媚眼。那宽广的胸膛,黑黑亮亮的肌肤,八十八颗皓白与乌漆相间的牙齿,或轻抚、或重敲,丰富华彩的表现能力,可如细雨落在叶面、潺潺流水转过河湾,更可像狂风吹扫山林、大浪冲击礁石。想起了钢琴的美好,决定与他再续前缘。


第一堂课,记忆中的〈小奏鸣曲〉、〈C大调前奏曲〉、〈给爱丽丝〉,还有浪漫的理查‧克莱德曼,一连串的音符在指尖下弹跳出来,却没几小节就卡住、弹错。拉小提琴时,左手拇指当支撑,只剩四根指头按弦,因此琴谱上标示的第一指其实是第二指食指,标二就是第三指中指;钢琴则一是拇指,二是食指,高低音谱上的众多数字让我的手与脑突然愣住、打结。按八度音时,久未撑开的掌心不够大,经常压到旁键,一如小提琴按弦时压到邻弦,不干净的音色听来宛如收音机频道没转正时传出的刺耳声。


我尴尬一笑,但是老师没打断、也不批评。「能弹得这样,很棒喔!」她最后开了口。明知鼓励的意味浓厚,却足以让我误认莫札特一度抚摸过我的手。精神大振之余,主动要求复习练习基本功的《哈农钢琴教本》,帮助长年没在琴键上操练的双手暖暖身。


实在不容易,得在高低两排音谱上细挑密密麻麻的豆芽菜,把迟钝的指头放对位置,还得脚踩踏板适时压放,更要思考每一小节的强弱变化;顾此失彼,顾得了上、顾不了下,摇头自嘲的表面下是些许的挫折感。可是什么时候有机会与莫札特、巴哈、贝多芬如此贴身亲近?聆听欣赏他们的音乐是一回事,亲手揣摩他们的心思,才能更深体会他们的情感。


小时候觉得母亲买架好琴放在家,奔波带我去上课,练琴都是为了她;如今由衷感恩母亲让我打下基础,让我拥有一张进入音乐殿堂的门票,心甘情愿反覆练琴,即使无法完美表现旋律,依旧陶醉在手下滑溜出来的曲调中,沉迷在琴音世界的程度,严重到曾经忘记把电锅的肉类主菜端上桌,让下班后饥肠辘辘的儿子只吃到青菜豆腐!


小提琴与钢琴,前者音色如金勾,挑起灵魂轻柔地抖一抖,又似一束银色光芒直射夜晚的心海;后者像寒冬里温润的双手抚平冰冷的思绪,也像仲夏时蓊郁森林扑身而来的清新凉风。与小提琴谈情说爱,为他痴狂到忘记休息而受伤,提醒了我与钢琴的重燃爱火,可别再度烈焰灼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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