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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芬伶/病呓者

他俩搬到杳无人烟的金瓜石山头
聚散两依依,这并非刻意剽窃琼瑶女士的书名,实在是对这两位友人此生的交错纠缠,找不到更恰当的注解。

龙君儿与吉米。

认识龙君儿时,她是大牌女星,我是记者,却没有深谈,更遑论深交。后来,她淡出银幕,在天母经营复合式的咖啡厅与礼品店(她永远走在流行的先端),我也自日本回归台湾这块土地。有一天,住在天母的友人幸姊,饭后拉着我与妻去逛龙君儿的店;幸姊说,店要关了,龙君儿要出清店里的货品,正在大减价中。

我们进入位在闹市里的一楼庭院,花园的各色花朵姹紫嫣红,好不热闹;清丽脱俗的老板龙君儿,自店里迎了出来,但她的表情很特殊,勉强笑着,笑里没有甜味,反倒掩映着藏不住的尴尬与无奈。

点了饮料后,我们去选购站立在脚架上的各色高脚玻璃杯。我被非常便宜的标价惊吓到,才一回头,龙君儿非常不自在地说,随便啦!反正本来就不是生意人,只要喜欢,价钱随便。我因而带了足以倒进一瓶红酒,大气又霸气的红酒杯回家,而且是好几个。

后来才知道,当天有一位男士也许在店里,但没人介绍,他就是吉米,比龙君儿小十四岁。龙君儿离过两次婚,各生过一个女儿;吉米刚自台大毕业没多久,应征龙君儿征求的音乐编辑,两人因而走在了一起。

吉米当时已经答应龙君儿,愿意跟着她,搬到杳无人烟的金瓜石山头,美其名是亲近土地,事实上或许是亟欲逃离耳语窸窣的尘嚣。

他俩在金瓜石安住好后,我邀约了他俩来上《点灯》节目,他俩爽快地来了。后来遇到破坏力极大的两个强度台风,房子垮了修好又再垮,不食烟火的他俩,不得不向朋友开口借钱。然后,他俩决议,离婚。

搬下山,独自居住的吉米开始寻找工作;龙君儿带着小女儿猫灵,心惊胆跳地依偎在山上的小破屋里。想到苦哈哈的吉米没钱添购日常用品,龙君儿带着猫灵将一床棉被送到了吉米的手中。十个月后,据吉米说,那是一种亲情的召唤,包括他视如己出的猫灵在内;于是,他俩又重新办理了一次结婚登记。

知道他俩复合,我自是十分开怀,再次延请他俩到节目中,分享这对苦命鸳鸯在分分合合之间,所堆叠出的人生况味。

《点灯》二十周年的记者会,龙君儿虽在电话里再三推辞,最终也还是出席了,她却始终想要躲藏在众多来宾的背影里;她偷偷跟我说,太不自在了,她简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吉米反倒像是好奇宝宝,拿着相机,好奇心旺盛地四处看着拍着。

我与他俩没有进一步的联系,就连金瓜石的外景都没有跟着上去。下意识里,或许,我只是不想打扰他俩吧?

好友高爱伦有回在家宴客,龙君儿与吉米难得出现了,听到他俩爱吃红烧肉,我跟他俩说,改天也来寒舍吃吃我烧的红烧肉。事后,我邀约了一次,龙君儿依然怕麻烦,客套地以忙碌作为借口,推拒了。这期间,我只去看了吉米的摄影展,托脸书之福,吉米的动向我看得着。

直至最近,有天清理手机里的联络电话,也不知按到哪一个按键,龙君儿的名字忽然跳了出来,我才想到,是该关怀他俩的时候了。这才知道,龙君儿把金瓜石的房子给卖了,搬到新店山上的一个社区里。

她的能耐实在是太不为世人所知
见面当天,我坐捷运到新店线的终点站,吉米开车来接。前往乌来的半路,绕进一个山头,一个历史悠久的老社区,就藏在里面。我耳闻此一社区已久,却是第一回进入。经过吉米的说明,我才看出明明是非常老旧的四层水泥房,但因每层楼的入口各自隶属于高低不同的坡道上,反倒凸显了不平凡之处。果不其然,龙君儿硬是不同,由入口的小花园开始,我就被匠心独运的每个角落的设计,给惹得怦然心动。我故作镇静状,其实非常渴望拿出手机拍上几张照片,但顾及那比我小一轮的吉米偷笑,只好隐忍了下来。

或许是在自己的地盘上,龙君儿第一次让我感受到她的放松与自在。她亲手磨咖啡豆,手冲咖啡,简直好喝到爆,还没说上两句话,我已然喝完;龙君儿读出了我心中的想头,立刻又煮上了第二壶咖啡,这下换成我宾至如归似的,连双脚都盘上了那张被龙君儿手术过的老椅子。

谈兴愈来愈旺炽,龙君儿与吉米干脆带着我四处穿梭,参观房子的格局,以及两人互不相扰的工作室。就在那一刻,我终于亲眼看见,龙君儿的能耐实在是太不为世人所知。由一幢水泥楼的设计图开始,到内装潢的扶梯,天花板的弧度,灯饰的色彩图腾,家具的品味陈列,到桌上的一个小杯垫……所有的巨细巧思,都在她亲手打造下,呈现在豪华大楼里。

一个转身,龙君儿打开缝纫机底下的抽屉,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围裙,只因缝上了她用碎布缝制的一小块朴拙的方布块,就跳脱出雅致又有新意的意象。我想,从头至尾,我大概都无法合拢那张口结舌的大嘴。

天黑了,我们同样收不住敞开来的话匣子,吉米一回头,点火煮饺子烧汤,不时地加入我与龙君儿的话题。于是,重点出来了,从不讳言已近七十岁的龙君儿,在山城里,无法熄灭内心那股再次熊熊焚烧的创作欲望,她已经在宜兰的山里看地,想在山里建辟她这一生最后一座与土地亲近的理想王国。虽说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再三规劝母亲临老的卖命造次,阻止她变卖唯一容身的老房子。

吉米温和地放下筷子,看着龙君儿;龙君儿说,吉米在精神上是支持她的,吉米抿着嘴,点头了。我却从吉米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吉米对龙君儿下一招的出手,的确也存有难言的不安。

到了这岁数,对于友人的牵挂,我已许久不曾如此提在心头,难以弃投。看到灰发垂肩的龙君儿,眼底尽是囧囧闪烁,近乎中蛊的亮彩;再看到白发披肩,乱发中还有张纯真良善面孔的吉米。他俩的人生棋谱,还会有何种异军破阵的突起?我不是神,看不出来;但唯有祝福他俩,聚散两依依……既然也聚了,也散了,又聚了,只因太不容易,求请四方菩萨神祇,保佑他俩,平安幸福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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