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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孩子

刚迈入立秋,依然暑气难耐的午后,我和母亲到外婆家采龙眼。对我俩而言,这是年复一年的盛夏仪式。从我有记忆以来,那棵我已经爬了四十余年的龙眼树,就像老朋友一般,而如今老朋友的胸高径已非我所能熊抱的了。


我身手矫捷地于两层楼高的树间移动,采摘树冠末梢的龙眼,母亲则在树下手持一根末梢剖开成Y字形的竹竿,一串一串「尬」下来。即便阿母已经嫁出近六十年,每个经过的路人,她都叫得出名字:「XX叔,要不要吃龙眼?拿些回去!」小时候,满身大汗在树梢上的我听到这话,都会很生气,**她假我慷慨--那时采果可能是因为嘴馋,长大后采果就多是圆满和阿母的共同仪式,吃多少已经不是重点,更多的是拿来送亲朋好友。


一到暑假,我就开始盘算龙眼何时成熟,且得赶在其他动物,或台风或果熟落地之前,抢先一步下手。我在树上采果兼修枝,也把枯枝折断移除,阿母则在树下捡落果。有时候,我会发现一团枯枝叶包裹而成的松鼠窝,或是鸟去蛋空的鸟窝。若遇到正在舔食美果的金龟子也令人兴奋,抓到后用裁缝线绑在后脚上,就可驾驭它飞行了。这样的玩具得来全不费工夫。因此,我会刻意留下一些小串的果子不采,好给其他小鸟或松鼠过活。


树在我的童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我从小便喜欢爬树,乡下住屋附近前后经常会种树,都是我幼时打发时间的去处。孩子中似乎只有我有此浓烈偏好。爬树采野果是自然的事,毕竟当时几乎没有什么零食,村里的莲雾树、杨桃、释迦都是我的目标,也不知所属何人。


除了嘴馋,找不到游伴或逃避不愉快时,我也喜欢爬得高高的,躲到树上去。那是专属我的空间,没有人会来打扰。在树上,有一种抽离现实的感觉,视野更辽阔,可以看到一栋栋绵延的红瓦屋顶,也可以没有障碍地看见远山和村外的田野。


话说回来,树上功夫也不是都不会出错。有一回池塘边的一棵无主龙眼树仅存一大串龙眼,在树冠末梢随风晃动,好不令人垂涎。但果子长在末梢的细枝上,我上树后使尽吃奶的力气伸长了我的手,不但没有构着,居然迎来轰然巨响,一阵天昏地暗--我脚踏的树枝断了,人从一楼高的树上掉落地面。当下只有我一个人,我也忘了怎么走回家的,痛得躲在通铺床上睡着了,直到阿母下田回家发现我的手臂整个垂下来,赶紧带去看医师。这是印象中唯一的失误,也让我日后很能同理断掌的熊爬树的困扰。


我的童年就是一趟猎奇的探险旅程。物质虽然不足,但却满心富足,成为人生中最美的黄金岁月。


其实,不只爬树,早年阿母事农,我也经常跟进跟出在她附近打转。她帮人削白甘蔗,我就在旁吃甘蔗,或到田埂上放自己糊的风筝,偶或追满载甘蔗的火车;她帮人采芒果,我也在旁边吃NG芒果。因为家境贫穷,我常随着阿母到田里捡拾人家不要或废耕的农作,挖地瓜、花生、荸荠,采小玉西瓜、番茄、玉米等。凡此种种,都塑造了现在的我:我的野,源自于阿母和土地。哪怕现在衣食无虞,若遇这样的「出征」邀约,我依然乐于陪伴阿母前往,这是一场赤子之心的约定和一生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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