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云游云游

如果回忆是有声音的

我很快地在那「搭搭搭」,如敲门声的质地里,认出了那是一只白颔树蛙的叫声。惊喜地抬头一望,那是许久未见的一位亲友。未抬头前,不知道为何,我就是知道那是一个「人」发出来的,而非真的什么白颔树蛙。他就站在不远处,嘴边有一抹微笑。他的轮廓如此年轻。


日前,读到一本非典型的传记,作者山姆‧史蒂芬森花了近二十年的光阴,研究并书写摄影师尤金‧史密斯,从「侧面」切入,将其留下近二十二公吨的素材:有(无)衬片、样片、几十万张底片、记事本、杂志报纸剪贴、信件、相机、黑胶唱片、三千七百五十本书,以及一千七百四十卷的盘式录音带,后来在美国二十六州和日本积累超过五百次的访谈,浓缩成几本书的内容,《浮与沉》正是其中一本。


史蒂芬森的书写给了我们未曾见过的史密斯。「摄影」外的史密斯,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那个堆叠各式物品、垃圾,同时也聚集过好几个爵士乐手的「阁楼」,那些与之交会的人事物及「声音」,究竟对他的摄影生涯,或者说他的人生,有过什么样的影响。


其中一章节,写两个非裔的爵士乐手,若要上「阁楼」看有没有即兴表演的活动,两人会在楼下用口哨模仿卡罗莱那夜鹰的叫声,示意要人丢钥匙下来,好让他们开门上去,当然有时并不。这哨音被喜爱录音的史密斯,用麦克风捕捉到了,他甚至在录下夜鹰「叫声」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喃喃自语给录了进去。


由于这段描写太栩栩如生了,一直停留在脑袋里,我什至上网查找了卡罗莱那夜鹰的叫声,究竟是怎么叫的,但一时找不着便作罢。读完这段,睡意逐渐笼罩过来,接着跑到梦里,成了刚刚那样的一段梦境。


醒来后,一时摸不着头绪,为了「寻」梦,我开始翻找这几天的日常线索。在自我解梦的过程里,我擅自解释:卡罗莱那夜鹰被转成白颔树蛙;用口哨模仿夜鹰的两个爵士乐手,变成发出白颔树蛙叫声的舅舅。这两个连结分别来自书的某个章节,以及不久前才成行的一场夜间生态观察。


对我来说,无论是爵士乐手,或是史密斯,他们都试图动用了藏存在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与世界「周旋」的优异能力,并将想对这世界所说的「话」,化作各种艺术形式。即使行动的过程有许多挫折或不如意也无妨,他们仍顽固尝试去完成某样事物,更何况,完成这些事,若有周遭之人出手相助,离所谓的成功并不会太远。


梦有时候被解释成一种对现实的补偿。我却认为,这个梦有一种「未竟」的遗憾。舅舅我是太久没见到了。但他年轻轮廓里,嘴角漾起的一抹微笑,模仿白颔树蛙的叫声,声音里,有种「久违」的自信。那让我想起,我曾在几个空间,看过一张裱框、用书法写成的,舅舅获得某个文字比赛的奖状。每当谈起那张奖状时,他的回忆变得有力而明亮,是让他有点骄傲的事。


我不晓得那张奖状,对于原本喜好念书,却必须提早进入职场的他,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力,而它又支撑他到什么时候才停止?然而,梦里,从他嘴巴里跳出来的蛙鸣,还有,那张年轻俊俏的脸,我大概会记得好一阵子吧。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云游 » 如果回忆是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