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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快乐脚踏车


我说:「现在我念三个词:红色,快乐,脚踏车。请你再重复一遍。」


像是密码,或是签诗。三个不同性质的词,可以随机创造出任何关联。红色的快乐,快乐的脚踏车,快乐地骑着红色的脚踏车。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三个词是谁创的呢,为什么一定要红色?难道脚踏车快乐吗?但这或许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追问下去根本没有意义。这只是认知测验里的一项题目,三个无关联的字词,测的是关于记忆的登录与存取;每个医师的题目各自演化出略有不同的版本,可能是蓝色,也可能变成飞机,但课本上举的例子大家都曾背诵过,著名的红色、快乐、脚踏车。从医学生经过漫长的训练变成主治医师,但那台载着曾因初接触医学奥秘而感到激动不已的红色脚踏车,带着快乐的记忆,生锈了,却仍然停在脑海里,像是一种专属于医学生时代的乡愁。


三项物体的复述测验(3-object recall)能够测得与专注力关联密切的工作记忆,但长期记忆的本体藏在何处呢?敏感纤细的人大概不会满足于海马回(hippocampus)这样的答案。他们或许会这样想:怎么可能呢,那些只属于我自己的私密记忆,像人生旅途上在不同月台换车又换车后,手中剩下那叠被剪过的车票,是生命活过剩下来的最真切的证据,怎么可能只存在一只海马的肚子里呢?他们想:那只海马平时是不是漂浮在大脑颞叶幽暗无光的深海中,在夜晚搜集从意识浅层飘落下来的碎屑,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吞咽它、分解它,然后回到位于脑沟脑回深处的巢穴里,静静地等待新的记忆如花雨般飘下。


但若是大脑无法登录、储存新的记忆,或旧的记忆无法提取(retrieval),就会产生问题。有些人开始认识记忆障碍是来自好莱坞的爱情喜剧《我的失忆女友》(50 First Dates),亚当山德勒饰演的兽医在夏威夷邂逅了一名当地女孩(茱儿芭莉摩饰),经过一连串误会后才发现她无法制造新的记忆,睡醒后就会忘记前一天发生的事,因此他必须设法让她每天早上醒来后重新爱上他。


失去「形成新记忆」的能力(顺行性失忆,anterograde amnesia),可能会对人造成严重的问题。除了生活上大小杂事想必会遭遇困难以外,更重要的是生命中新获取的经验,像夜里经过一场暴雨,泥沙与水抹去了溪床上一切人造的痕迹──农作物、垃圾,甚至建筑。被需要的与被遗弃的,看似暂时的与看似永久的,对河水来说皆一视同仁。隔天起床后风雨停了,云只剩一缕一缕,蓝天亮得仿佛也被水洗过,阳光更干净了;溪床上除了昨夜新堆积的砂石以外,什么都没留下,好似先前发生的一切全都不曾存在过。


而与之相应的逆行性失忆(retrograde amnesia),受损的则是提取旧记忆的能力。某时间点之后的新记忆不受影响,但之前的旧记忆却无法被提取。像是那些曾经爱过的衣服,在某天之后就不再穿了,折叠着,收纳在厚重的箱子里,渐渐笼罩着灰尘的味道,爬满微小的黄斑。衣服失去阳光,锁失去了钥匙。


而两种类型的失忆常会混杂出现,让临床症状更加复杂。最核心的问题是,若我们被从线状的记忆时间轴中切割出来,往前往后皆是断崖,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刮起从深渊吹来的风;即使生命的状态依然持续着,记忆孤岛上的我还能称得上是「我」吗?


这样极端的案例对常人来说太难以理解,只能由电影或小说去想像当中的困境。如果自我感知的时间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一个人只能活在薄薄的「现在」,记忆像握不住的水注定从指缝间流失,我们看待世界与自己的观点会不会不一样?这已经脱离了医学的领域,趋近于哲学的问题。


或许人有一部分是活在记忆里。如果没有记忆,我们对自我的认知无法连贯,自己就不再是自己。夏宇说,「每个早上所有起床的人/首先被他们自己的鞋子说服/从不怀疑他们已经/不是他们自己」;在这里,记忆就是我们每天穿上的鞋。我们用来建构「自我」的讯息,通常都来自记忆。例如我的双亲是谁,家住哪里?我是哪间学校毕业的,毕业后曾又做过什么工作?现在在哪里任职,什么职位?薪水多少,开什么车?记忆为我们提供一条一条讯息,编织成网络,讯息之网承载着「我」的重量,仿佛那就是我们自身。


如果没有那些可以被说出来的资讯,「我」还剩下什么呢?


但记忆的种类包罗万象,除了那些能提供资讯的记忆以外,还有某些经验是用更隐微的方式储存在记忆里。例如技能,例如情绪。诗意一点来说,身体会记住许多事情,但不一定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例如蹬上脚踏车时,镶嵌在每个关节、每条肌肉里的无数个本体感觉受器,都自动像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一样被春天唤醒,在黑暗里发出比星空还要明亮的光芒,指引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样用另外一只脚踩踏板,手怎么握住龙头,如何才能平衡车身。我们很少需要每次都要重新温习如何跑步,或是骑脚踏车。


和情绪有关的记忆也有自己的居处,藏得比那些能在阳光下被说出来的记忆更深,甚至隐密到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那被称之为杏仁核(amygdala)的结构,像大脑里的地窖,在黑暗中藏着恐惧的魔鬼。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经验,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淡得仿佛早就回到记忆里去,但祂们离开之前在现实中留下一些线索──可能是一个场景,一件物品,甚至一种气味──当你在未来某个场合遇到时,线一拉瞬间又掉入记忆中那被伤害的场景里。


祂们从来不曾离开,祂在。


有人希望留住记忆的同时,也就有人希望遗忘,尤其是那些在往后的日子里阴影般跟着的记忆。但以目前的科技来说,记忆仍像是阳光,像风,像那些我们知道确实存在、但无法完全以人力掌控的自然界规律。祂们的来到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几天内野花布满草原,但说走就走也不留恋,就像又过了一个季节。我们能做的只能怎么样尽量与祂们共处,一起呼吸。


如果幸运的话,有一天,我将已经足够老,老到再也无法获得新的记忆,旧的记忆也像是老屋梁柱的油漆斑驳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白蚁蛀蚀的孔洞。那时我或许已经忘记时间,忘记回家的路,身边的亲人,甚至开始忘记自己是谁。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初识,每一天都是新的,甚至每一个小时、每十分钟,都像是从头来过。孤身一人,活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永无止境的现在,各种各样的感官经验风一样穿过我,像安静穿过一片荒芜的沙丘,不唤起记忆,也未曾留下痕迹。我将会忘记雨伞,忘记钱包,站在陌生的街角,忘记一切曾向这个世界借来的事物。但那时即使腿不灵光了,或许还会记得怎么骑脚踏车,可能记得以前也曾在哪里遇见那样美丽的晚霞,闻过不知哪户人家后窗飘出来的煎鱼味道。


或许在那个时候,我还会想起那是小时候晚餐前曾经闻到过的香气,会想起有家人在等我吃饭的安心,想起幸福,或某些埋藏在生命早期、遗忘许久的珍贵事物。或许把所有记忆都抛弃以后,才能从头开始捡起那些值得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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