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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猿,三声泪

池上谷仓艺术馆的「台静农纪念展」吸引了很多人去参观,虽然是偏乡,交通不方便,疫情未除,也都没有减少参观人次。除了当地的居民之外,远道从外地来的观众特别踊跃。


我想池上得天独厚,三一九乡,大概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偏乡可以同时看到三个国家级单位提供的精采作品同时展出吧。


这三个国家级单位是──台北故宫博物院、历史博物馆、台湾大学。


一九八○年代初台老师就在史博馆开过个人书法展,有些作品就留在史博,此后陆续也有有心人搜集台静农书法成为馆藏。目前大概是国内收藏台书最丰富也最精品的机构。特别感谢廖新田馆长也让谷仓艺术馆可以自主从十二件作品中挑选适合的展品,而且,最难得的是能够展出原件,不是复刻本,让民众可以看到真迹原件的墨色笔触,当然,池上谷仓和台湾好基金会管理团队因此也慎重以恒温恒湿控制展场,以维护难得能到偏乡展出的好作品。


文化的在民间普及其实是一种胸怀,台北得天独厚的文化资源,普及不到偏乡,城乡差距越来越大,北漂的偏乡青年很快忘了自己来自的偏远故乡,其实便没有资格谈「文」,也没有资格谈「化」。


台老师晚年把自己最重要的作品捐赠给故宫,没有留给自己家人,也就是一种文化的胸怀。池上谷仓这次入口展出的〈鲍明远飞白书势〉三公尺多的巨作,和苏东坡〈念奴娇〉的句子「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都由故宫借展。


台湾大学图书馆特藏组的收藏特别珍贵,是台老师两位亲近的学生林文月与施淑捐赠,她们捐赠,当然也因为相信也坚持:文化不属于个人,文化的意义正在于是全民的财富。台大图书馆珍藏的包含了比较私密的「诗画册」和陈独秀、溥心畲、张大千、傅斯年等人的重要信札,是特别珍贵的文物,留给施淑的「诗画册」也最能反映台老师创作的独特个性,以后要特别撰文介绍。


想一想,还是觉得好大的福气,许多好朋友的鼎力协助,陈文茜、林怀民都出面奔走联系,才让人口五千人的农村有三个国家等级的单位这样慷慨出借珍藏作品。


〈秋兴〉是唐诗杰作,传统古典文学教育大概都不会忽略〈秋兴〉八首,是唐代律诗的高峰杰作,也是华人童年启蒙教育就开始背诵吟唱的作品。台老师的家学渊源,这首诗也应该从他童年开始就已经深印在脑海中。这幅一百七十六公分的巨作,书写者兴之所至,磨墨濡毫,一挥而就,作品一气呵成,行气笔势跌宕呼应,今天阅读时还感觉得到书写当时毫无拘束做作的自在率性。


因为是真迹,笔锋最细的转折牵丝都看得清楚,墨的浓淡枯润洇染也层次分明。


站在作品前,震撼于全篇笔势墨韵飞扬舞蹈,同时又在共同的汉字记忆里追索原诗一个字一个字的解读。


书法是美术,书法又是文学,总合绾结了文化最深的传承。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


千余年前诗人从「夔府孤城」看落日,看到漫天星辰升起的记忆,家国的纠结悬念,书写者写一千年前杜甫的诗句,却也同时是在写自己。是从深刻脑海记忆里踊跃而出的不可言说的酸楚心事。如果这首诗也在观看者心中有记忆,就有了三重记忆的叠压激荡──杜甫的秋兴、台静农的家国纠结,和在池上谷仓当下观看者的「我」,像一种音乐在最深意识处的交响。


书法美学迷人之处在此,是文学,是汉字,又是文学与汉字的解脱,最终还原到观看者当下的心情。是的,书法或许更近于音乐与舞蹈。点捺都成节奏,墨的斑斓更像是手舞足蹈。


斤斤计较于形似,还在书法门外。有人嘲笑苏东坡手不悬腕,字丑不挺拔,东坡知道那人于美学无知,也就应和笑说自己的字是「石压蛤蟆体」,石头压死的癞蛤蟆,他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就不会计较无知人的无知。


「夔府孤城落日斜」,读下去,发现台老师写错一字,「每依北斗」误写为「每依南斗」。


因为是童年脑海中的记忆,不会是为了写字才翻书,喝了酒,有点沉醉,心事郁浊,也不在乎杜甫当时在四川眺望的「京华」是南是北。


传统三大行书〈兰亭〉〈祭姪文〉〈寒食〉都有错字误植和涂改。因为都是手稿,原不是为了写论文拿博士,不必装腔作势,引经据典,回到真性情,回到童年的背诵,率性飞舞,有错字脱漏,也无所谓,也才有创作当下一气呵成的意气风发吧。


我特别喜爱这幅行草,也觉得最能见到台书的性情之美,一派天真,没有假道学的故作正经绑手绑脚。


这幅行草不只「北」「南」一处错误,继续读下去,「听猿实下三声泪」,漏写了「下」,再读下去,「奉使虚随八月槎。画省香炉违伏枕」,「香炉」写成了「香烟」。


我会心一笑,几次看台老师写字,酒不停,烟也不离手。庄灵这次展出的照片可以为证。一面写字,嘴里还叼着烟斗,潇洒自在。这张照片应该是一九七○前后的台老师,还抽烟斗。我看到的台老师,不抽烟斗了,写字时还是叼着纸烟。


台老师写着写着,常常忽然停下来,笑自己写错字,写漏了字,却继续写,也不重写,然后顽皮地跟我说:「以后看到没错字没漏字的,大概就是假的。」


我跟他一起哈哈大笑,知道寄托性情于笔墨,原不会像俗世书匠那样计较枝微细节。颜真卿的〈祭姪文〉,如果把涂改错漏都修正,重新誊写,一定难看。


这幅行草更有趣的是写完〈秋兴〉八句,后面接着写了杜甫「戏为六绝句」的一首「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戏作」是杜甫大胆评价庾信和初唐的王、杨、卢、骆,一共有六首,也是杜甫为自己找历史定位的重要创作。杜甫知道齐梁和初唐诗人的意义,但也更意识到自己在诗的创作历史上会是超越前者的另一高峰,他在「戏作」里因此说:「不薄今人爱古人」。「不薄今人」是杜甫的自信,也是台静农的自信,杜甫知道王杨卢骆都好,但他们的时代过去了。杜甫虽说「戏作」,却隐藏着伟大创作者在历史巅峰含蓄的自负,像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历史的高峰原不是山脚下指指点点的小人们能够仰望得到的。


台老师为什么从写〈秋兴〉忽然转到写完全不相干的「戏作」?后面空间不够还续写小字,颇值得玩味。


这「戏作」的书写错误更多,「才力」颠倒误写为「力才」,「应难」写成「应堪」,「凡今」写为「只今」,这些从小在脑海里的记忆,是杜甫的句子,但酒酣沉醉时,却也仿佛是台静农自己的心事跌宕吧。台老师一定也知道「翡翠兰苕」,雕饰精致,虽然也美,但是,在历史高峰创作,他却似乎更希望如掣长鲸、破巨浪,在大海汪洋碧波中有大开大阖的胸襟吧!


我特别喜欢这件作品,台老师或许也以为是自己得意之作,他不翻书,凭记忆率性书写,不是写交差的论文,不必一字一字查证修改,就是直见性情,后面连勘误都不提,绝不在意书匠琐碎,才能这样大气自在吧……


在现场看了好久,「听猿」「三声泪」这样烂漫流走,仿佛漫天星辰,逼人酒酣眼热。


这幅行草最可以看到台书在汉魏北朝碑刻上的用力,行笔如刀,虬结烂漫,熠熠生辉。


栗里奚童与东山伎女

池上谷仓展出台老师常写的一幅对联:「栗里奚童亦人子」「东山伎女是苍生」。


上联是清代诗人「樊樊山(增祥)」的句子。


栗里是陶渊明的家乡,昭明太子萧统非常喜爱陶渊明的人品文学,他写的《陶渊明传》里讲了一个小故事:陶渊明做彭泽令的时候,担心儿子薪水不多,生活窘困,因此送了一个跑腿小弟(奚童)给儿子,帮忙家务。陶渊明又附了一封信叮咛自己的儿子:「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童仆、劳工,也是人家的孩子,要好好待他。


樊樊山诗句的典故一般现代人不容易知道深意,台老师取来做集联,呼应着他青年时关怀社会底层人民的广阔心愿,把自己人道主义的理想放进樊樊山的诗句中去。


下联「东山伎女是苍生」取自龚定庵的诗句,定庵原诗是「东山伎即是苍生」,台老师改为更直白的「伎女」。


《世说新语‧识鉴》里讲谢安在东山隐居、悠游山林,不肯出来从政做官。后来东晋简文帝听说谢安在东山与伎女同游。简文帝就说:「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识鉴」是赞美简文帝见识准确,看准了谢安会出来从政。


龚定庵却是在携伎同游的谢安身上看到他与苍生共忧乐的胸怀。


台静农先生显然很喜爱这一对集联,「人子」「苍生」都是他从青年时代就在文学创作上坚持不懈的关怀,他的理念与抱负即使不能明说,依然隐藏在书法对联的古典形式中传承给下一代。


我以为「栗里」「东山」两个典故拿掉,台静农关心的是「人子」与「苍生」。


台老师这一幅对联坊间常出现,有时候会更换一二字,「东山伎女」变成「东山丝竹」,避开「伎女」二字,含蓄优雅一点,适合挂在官员或富商豪宅里,比较文青气息,社会批判的尖锐就委婉些,「伎女」改「丝竹」,对某些人而言不会太过刺眼吧。


在池上谷仓看这一幅集联,想到静农先生一生的人道关怀,还是很多感慨。若在今日,他对社会中最受剥削的**劳工一定还是充满「人子」与「苍生」的呼吁吧!


台老师很喜欢对联的形式,他曾经送我一小册梁启超的「集联」,告诉我梁启超集宋词功力很深,像他常写的「燕子来时更能消几番风雨」「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集不同词家的句子,却天衣无缝,仿佛完美的创作。


对联处处可见于华人汉字的生活中,在庙口,在祠堂,在丧事挽联,是书法文学体现在大众民间长久的传统,台老师写「奚童人子」「伎女苍生」自然是借着最普及在大众的对联形式寄托自己的心事吧。


这一对联楷体里夹着行书笔意,许多波磔却来自汉隶摩崖,只认倪元璐一家,也可能错过台书「转益多师是汝师」(杜甫戏作)的深刻体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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