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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俞萱/我在成大的第一堂课:一体

在成功大学的第一堂课,我们从「反诠释」起头,重新思考作品与读者之间的关系。作为读者,我们要怎么拒绝诠释的诱惑?谨守「诠释」是服务作品而非篡夺、改变文本。拒绝将作品简化为某种内容,拒绝去诠释这个内容,进而驯服作品。这是苏珊.桑塔格提醒我们的。我们要变得透明,体验事物本身。


然而,「反诠释」并非不诠释,而是学习透明地观看和接收,再启动经验与知识去对话。「反诠释」只是阅读的第一个阶段,第二个阶段则是还原事物的复杂性并贴著作品的脉络去做出创造性的诠释。


有意识地「清空」自己之后,我们练习透明地观看法国导演Vincent Moon拍摄衣索比亚部落的纪录片《Dorze的一个早晨》。看完,有人说,「很难真的透明,还是会不自觉地用语言去归纳他们的行为,例如他们正在织布、正穿越一片浓雾。」有人说,「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从前生活也有过的那份自由感。」


有人说,「他们面对镜头表现得不自然,可见镜头对被摄者的影响。」我觉得部落的人盯着镜头反而是自然的表现,假装没看见镜头而继续成为一个被观看者的不为所动是被驯化出来的。我们习惯镜头、习惯进入被观看者的角色,这为什么是一件自然的事?作为观众的我们,究竟如何看待和期待纪录片中的镜头所担负的任务?镜头所摄见的对象,能否真正取消表演性?作为观众的我们,诠释的限界在哪里?


仿佛第一次看到那物事,所以穷追不舍地用眼神去追逐,这就是Vincent Moon保留的真实力量。甚至,他用一样的视角和胸怀去凝视人的脸、芭蕉的叶子、悬挂的鼻涕、苍蝇的飞行,不去神圣化一个地方,无差别的凝视于是变成了对消逝事物的挽救行动。


接下来,我们分组讨论曹惟萌的文学作品〈无题〉。有人说,「破碎而流动,像是电影《时时刻刻》。」有人说,「精练地运用文字来捕捉情感,这不是散文,而近似诗歌。」有人说,「作者想为事物赋予名字,一直命名的过程却得不到答案,而当存在的问题向他撞去,那些曾被命名的东西又被打坏了。」


我认为〈无题〉的第一句:「一切始于一系列的和声」如同这篇作品的描摹。惟萌对内田诠释舒伯特音乐的理解,形构了〈无题〉的形式美感:徘徊、犹豫、叨絮、孤独者的喃喃自语、瞥见一切美好事物背后所隐藏的丑陋与残酷时,心底丛生的迂拙感。


〈无题〉里的「我」跟现实那样断裂,正是因为他时时跟过去和未来相系。存在向他抛出的问题,他根本无法轻易略过。一个细琐的付钱事件,令他思索生命的亏欠感,甚至回头追究整个人生。他不是被突兀的事件触发去思考存在的问题,他是透过一切现象和遭遇来时时回应存在的问题。


「不知哪边更加地吸引我:究竟是优转的乐音和仍然闪耀的市景,或是不久后将笼罩全市的阴影带来的黑暗。」有些问题他没办法回答,就先收着。像是留着一枚纪念币、留着老师问他的问题,然后,用一生去回答。他说:「我找不出问题的答案;尽管对解答的渴望已急切如地狱犬在身后亦步亦趋追着。但我如转身面对,并无任何保证,也不会得到任何偿还;妥协与屈从也已不再是可行选项。这会否是直愣愣,晕眩失速与那不该被探究的问题的撞击?而我正全心全力拥抱它;前方将没有任何出路。」


正视那消逝的光、意识到这个绝不妥协的自己毫无出路,他想起舒伯特奏鸣曲的头几个音符。在那个与存在对峙的时刻,他没有为自己打光。他站在城市的某个高处,身旁的一切都要暗了。有人注意到了那只迷雾中的狗,那是惟萌在作品最后放了塔可夫斯基的一帧照片。他说,「作品中的『我』停下来,但是希望没有灭。还在看向浓雾之外的世界。」这也跟题目有关吗?挣扎是无题的,望向存在深渊也是无题的,一切还在进行,一切只是草稿,惟萌诚实勇敢地留下最大的空白,抛下为自己命名的意图。


下课前,我们聆听加拿大歌手李欧纳.柯恩朗读他的诗作〈千吻之深〉(A Thousand Kisses Deep)。柯恩在诗中吐露他爱上一个如百合朝炽热绽放的人,而他只是一个雪人,只能以旧货般的身形去爱。诗句间的卑微即是他能给出的真挚,因为他能给的不多,仅是这样残余的自己的全部──那过去到现在所累积的深情,一如千个吻烙下的深情。


保持透明,就是练习纯粹无邪地凝视自身、凝视他者,就像《Dorze的一个早晨》、〈无题〉和〈千吻之深〉都在凝视破败也凝视美好,凝视过去、现在和未来一体相缠的生命情境,而这破碎却体现完整性的当下,就是我们栖居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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