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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的童年」相逢

总觉得是童年的召唤,让身体沿着驱车的蜿蜒山路,上上下下滑落在树丛的围绕间:天,突而阴雨起来。午后的天空变化多端。先是阳光在水库集水区的景观林间,画下一个美好的图样。草坪可以是绿毯的想像,小叶榄仁若是稀疏的窗帘,刚好邀阳光一起前来野餐。然则,通常人们无法在这不稳定的世界,作太多幸福的白日梦。


就是这样的春天,以瞬间的变幻,让一个人如我,在天地的时空中穿梭,转身在恍神间,望见山路曲折处的一株油桐花树下,是一个看来有些疲惫的走了一段路的孩子,再定睛一看,没想,竟是童年的自己!人与自己的童年,在时间的转折点谋面,接下来几乎化作一个又一个场景,如黑白电影的画面,在身体里重新卷动一回。的确,是一卷黑白电影的胶卷,在身体里卷动!


约莫1960年代初期吧!才6-7岁的我,逢过年初二,搭上烧柴油的火车,从巴洛克式优美建筑的台中火车站,登上缓慢拉动车厢的普通号,驶上旧山线的轨道。总是记忆犹新,每逢过一个山洞,父亲便费尽双手气力,关上上下拉动式的车窗,以免乌烟吹进车厢,染黑了孩子的鼻孔,童年的火车经验是丰富且充满探奇的……故乡三义在火炎山的坡顶,火车进入后里后,上车来的农妇或耕作的男人,开始说起故乡的客家话,像是一条隐形的分界线:从台中到丰原,车上的语言是福佬话或有些地方腔的「国语」;后里往后一直到苗栗,则是浓浓的乡音,总觉得像在迎接我们一家子返乡过年。当然,火车车厢始终会有一幅图像,挂在车厢尽头,靠厕所的那扇灰色的立面上:一个戴墨镜男子的头像。两旁标语写着:小心匪谍/就在你身边。


这是难忘的画面:乡音亲切的几乎同一时刻,仍然有**的警示,随时宣告国体**的权威。这种对比,对一个童年的身心,不可能没有影响;可以说,一直是无比巨大的暗示。但,通常会被因不知其所以然,感到困惑。例如,为何**就戴墨镜呢?应该就是坏人的意思吧!只能在脑海中,反覆这么想着!渐渐地,好奇的反而是窗外铁轨上「戈登」「戈登」而过的风景了。「到了!到了……看窗外……」记得,母亲总会刻意吓小孩般,要我们朝窗外望去!那个景象一直停留在脑海中,从儿时到现今已将近五十多个寒暑。带着某种逗趣的微笑,彼时方**年岁的妈妈,会睁大眼睛故意看火车过桥时,桥下的光景。后来的火车地理常识都会告知读者,这里是旧山线火车最高点的鱼藤坪铁桥。现在回忆,孩童的一双眼睛,从车窗望向少说也有三层楼高的桥下,好似凌身半空中,就差有一铁皮的车厢,包住自己一颗悬浮般的心,每回都既振奋又害怕几分。


脑海中的画面,先是看着空荡荡桥下的芒草堆,兀自莫名地半闭起偷窥的眼睛;接下来,便是每回都会对车窗对面,那几座用砖砌起的断桥,感到无比的好奇!红砖因断裂、倾圮而显得在空间的切割上,划开某一种说不上来的慌乱。那是一种时间的慌乱,准确无疑!在某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的瞬间,砖砌的立面所撑起的伟岸,突而面临既有的破坏。这就是现在作为观光景点,而不至于太过抢占市场、过度观光的鱼藤坪断桥,即是官方说法的龙腾断桥。根据记载:本断桥毁于1935年的关刀山地震,当时距震央仅仅5公里,三义段的旧山线铁道几乎全毁,断桥也因毁损太严重,无法重建,在其旁再重建新桥,也就是熟知的旧山线铁道。非常值得一提的是:断桥仅以糯米当黏着剂,经历了关山刀地震跟921集集地震,桥墩依旧屹立不摇,可说是建筑技术上的典范。


沿着鱼藤坪往胜兴车站方向驱车前行,打算到三义街上,重游儿时逢年节,与父母亲共度炮竹声的日子。现在是年过元宵后的春天时节,家乡的一座教堂响起礼拜的唱诗声;更远的小山坡,可以隐约听到几些鞭炮声,但那可并不是过年的炮竹声,而是从儿时至今仍霹雳啪啦作响的坟地鞭炮声。客家不称扫墓,称「挂纸」。那家乡坟头上,亲人群聚一堂,烧香拜祖,敬缅先人时刻不能少;更多时候,则是谈话家常,说说这一年来的家业、事业或学业……客家通常先吃得饱,再谈思得深与否。怎么说?便不须下些判断的结语了!


然则,我为何而来?来到这里与童年的自己重逢?我这样问自己时,脚底下的步子,像是寸寸移回了时间的彼岸。童年时的光景,和此时类似,都不免会在突而陷入光与影的沉寂时,徘徊在一处铺满枯叶的荒凉小径口。在小径的入口,我遇见了尚且中壮年的父亲。瘦瘦的身子,没有什么福态的脸颊,总是睁着双眼,用一种不免让人觉得很直接而不经修饰的腔调,说着家乡的种种杂事。


这一天,他在走到断桥下时,突而开始和与他同行的一位家乡的亲族,窃窃私语起来。而后,望着童稚的我,一张不知为何的表情。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和先前不同,稍显滞重而久久未语。我的耳际似乎仍漂浮着刚刚他同亲族的一句客语:「就跑路人啊……」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在枯叶铺满的小径,留下似乎沉重的踩碎落叶的脚步声……直到我们终而抵临竹丛围绕里的大院,那是亲族的一幢客家伙房,院里摆了几张准备上菜的团圆桌。这时,厨房里有吆喝的声响,谈话的声响,热络的氛围。几位婶婶端着手上的卤猪脚、客家小炒、姜丝大肠……上了桌,等待客人陆续进到大院来,坐下来,互道恭喜。一阵鞭炮响在院墙外,又是一个难忘的童年回忆,在过年的这一天。


「跑路人」,对呀!谁是「跑路人」?什么是「走路人」?


多年以后,在爬梳1950年代地下党人的事迹时,父亲在我童年的耳际仿然飘逝又停留的「跑路人」三个字,似乎循着山路的脚踪,又回到我的身体里。我因此重又有机会阅读简国贤的事迹。最早,剧作家的踪迹,悄然踏进桃园十三分山区革命基地,后因蔡孝干投降,地下组织瓦解,简国贤一伙人转往苗栗三义鲤鱼潭酸柑湖一带流亡,山路蜿蜒曲折、地形隐蔽、利于躲藏。随着流动的烧炭工人,在山区流亡。在鱼藤坪,不知是现在鱼藤断桥的何方,或许是我童年曾经路过却不曾发现的某个草丛间,有地下党人的基地,在蔓草横生的工寮、树林、草丛以及炭窑间,以游击样态出现,并将秘密文件密藏于附近坟堆的骨灰瓮里;再往深山里行去,据出土的机密档案显示:会发现几些仍留有洞口的小山洞,躲进洞里,赫见一丘像是烛台的小土堆,或许曾是剧作家和他的革命伙伴,在此停留并夜读的某处据点。那些革命书籍的字句,如何在他胸臆间波动或者激荡,只能从留下来的文章或诗句中,猜测些许……那时,他就曾看着山下的灯火,留下一行诗句,成为漫长压杀时空中,一则无声的呐喊:


「北风啊!你尽情地吹吧!地下人愤怒地看着繁华的街灯!」


这无声的呐喊,似乎曾经停留在我与父亲走过的枯叶沙沙的小径中;而后,一直徘徊于我回想童年的时间长廊间,不曾消失……


不曾消失……只是渐渐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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