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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路脚

薄暮中,二舅骑着一部脚踏车回来,两边手把挂满棉花糖,蓬松得像要飞起来般,他的脸闪着光,眼睛嘴巴都像在笑。我父亲不曾买过这些东西回家,也不曾有过这样慈爱的面孔……

这家国际温泉酒店去年开幕,是县内最高的大楼,也是罗东的新地标。广场前,七八支高耸的各国国旗随风飘扬,母亲和三姨站在那儿,仰望,四处环顾,神情肃穆。

之前她们都来过,老房子拆掉前与饭店兴建时,来了好几次。

一名员工出来招呼。我看着一旁的三姨和母亲,回说这里曾经是她们的家,只是来看看。服务生好意请我们进去参观,但我们还没看够,不急着进酒店。

当当当。轰隆轰隆轰隆。一列白色普悠玛号列车飞驰而过。我独自步出饭店广场,走向平交道,时间将我童年视界中的宽阔变成眼前的逼仄。我沿着记忆的铁轨,走向久远的过去。



彼时,母亲常带我们回她娘家「火车路脚」。顾名思义,火车路这头下坡的聚落都是「火车路脚」,另一头靠近罗东市区则是「火车路顶」。如果开口问路,「火车路脚」,这几百年的老地名,远比正名「罗庄」或详细地址更容易导出正确地点。

跟母亲回娘家,总是在过了平交道后,内心开始惶惶不安。小杂货店转弯,经过一条小河,两棵大莲雾树,外曾祖母和三姨家到了。

外曾祖母、舅舅、舅妈,五个表姊妹,所有的称谓,怯生生喊完,再到隔壁三姨家,喊姨丈、阿姨,两个表姊。他们和我们招呼闲话,但我内向害羞,很快就又陷入尴尬的沉默里。母亲走到哪,我跟到哪,有时就鼓起勇气向表姊借书来看,或者和妹妹一起晃进三姨家屋后竹林。竹林茂密,蛛网枯叶,日影斑斑,当叶片沙沙响起,长发白衣吐舌的女鬼影像便闪现脑海,于是快快折返。

在外曾祖母家,唯喜欢看火车,每当当当声响起,我就和妹妹快步冲向平交道。火车经过,风刮在脸上,脚下隆隆震动,我们向车上乘客用力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有一天,又跟母亲回她娘家,我从客厅走出,薄暮中,二舅骑着一部脚踏车回来,两边手把挂满棉花糖,蓬松得像要飞起来般,他的脸闪着光,眼睛嘴巴都像在笑。我父亲不曾买过这些东西回家,也不曾有过这样慈爱的面孔。那一刻,我好想住进外曾祖母家。

那天,我真的要求母亲让我留下来。夜晚,大家睡着了,火车轰隆轰隆驶过,地面震动,床震动,我的心也震动。我对照起二舅与父亲种种,一个闲来写字读书弹琴,另一个嗜赌,夜夜烂醉回家胡闹,再想想表姊妹和自己的穿着,本就心生卑微,此刻愈觉卑微。

此后,和母亲回火车路脚,总是抗拒。母亲不明白我的心思,先是认为我畏缩,需要训练,多次借口要我送东西去给舅妈三姨,有时药草,有时酱瓜,几次后我拒绝了,她很伤心,说「三代不绝母头亲」,我一代就要把它绝了。母亲说这话时,我才要进入青春期,半懂半不懂,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

记忆的景深,长远幽邃,当年不断逃避的难堪,烙下许多清晰的伤痛。长大后,不痛了,回头凝望,都愈合成一张张旅游风景明信片。



我回到酒店广场。当当当。轰隆轰隆轰隆。一列自强号火车北上。母亲和三姨静默望向前方横过的列车。我突然想着,火车是母亲与三姨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如今她们静静看着火车经过,是否她们许多过往记忆,都埋藏在这栋大楼里?

须臾,三姨说,饭店右侧步道是以前外曾祖母常去洗衣服的小河。我探头寻找,母亲说,都加盖了,不用找了。然后,她们说起那条河:母亲出生十个月,外祖母病逝,外祖父在外另组家庭,外曾祖母靠那条小河帮人洗衣扶养五个孙子。她缠脚,每天抱着一大澡盆的衣服,一小步一小步往河边行去,下雨或出大太阳时,就喊三姨帮忙撑伞。她洗衣服非常仔细,用木杵敲打,回家再用粥水浆过晾晒。而那同时,母亲的舅妈久婚未孕,很希望有个孩子,母亲就顺理成章送给他们「压花」。不多久,她舅妈果真顺利怀孕,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母亲七岁时,她的舅舅舅妈相继过世,弟弟妹妹送人扶养,她回到原生家庭。外曾祖母突然多了一个孙子养,且这孙子几乎天天尿床,使得她要洗的衣物量又增多了,因此不喜欢母亲,动辄责骂。而让母亲更委屈的是,读小学时,晚上大家都去睡了,她还得过滤从河边挑回家的水,以备隔天使用,但层层滤出的水滴滴答答,滤得很慢,她等得打瞌睡,滤完一缸水都已是半夜,隔天上课又是瞌睡。



母亲与三姨再次环视四周,然后,目测步道过来大约位置,说草皮上那排红色消防栓,以前种了两棵莲雾树,酒店正门便是花园,旁边是老家,再过去是三姨家。

三姨说,那两棵莲雾树又高又壮,是小孩游戏乘凉的好地方。母亲说,大舅小时候像只猴子,捉迷藏时常爬上莲雾树,躲进茂密的枝叶里。大舅也是采莲雾高手,他可以一手拿竹竿捅莲雾,一手接,母亲和阿姨们就负责提篮子装。

那个曾经在春夏开了好多花的花园,她们说,有玫瑰、含笑、桂花、扶桑等等,但母亲记忆最深刻的是绿篱,她说八九岁时,有一次她收拾晒在绿篱上的麻布袋时,由于个子小,提起脚尖用力拉,瞬间,一条龟壳花飞过她肩膀。

花园里有个水井,平时就靠那口井洗菜、洗米、烧开水。帮浦打水是当年他们这些小孩子的事,那时,不远处的火车开动驶出时,会发出「呜--嘁嚓嘁嚓」的声音,由慢而渐渐快,他们就配合节拍,一起嘁嚓嘁嚓按压取水。

帮浦打水是好玩的工作,但,挑粪水施肥,去农会挑米糠、扫竹叶、捆枯竹生火等等就不轻松了,这些事,在阿姨们升上初中后,由母亲独力处理,她小学毕业后也被曾祖母留在家里帮忙家务。

三姨家是后来兴建的。那时姨丈随国军来台,在罗东工作,辗转认识三姨,外曾祖母让他们在隔壁盖房子居住好互相照应。后来,三姨为了工作方便,也希望有更好的居住环境,于是在外购屋。



三姨和母亲继续寻找既往,边说边往酒店后方行去,那是我童年时期以为有鬼出没的大片竹林。两头白发在暮风中翻飞,说起竹林后方有个防空壕,有一次空**报响起,埕仔里的人全躲进去了,阿发伯突然想到鸡还没喂,赶紧跑回家喂鸡,途中就被炸死了。

我望向酒店高楼,和两位老人一起走在不同的记忆轨道上。昔日,我年年夏天吃着外曾祖母家的莲雾,却不记得莲雾的滋味。我也常进花园里看花,却只记得玫瑰刺人。如今,站在熟悉的土地上,我内心时而平静,时而翻涌。



月前陪母亲去二舅家,舅妈、二舅和母亲谈着谈着,又谈起老家。相同的话题,我听了好几次,却仍觉新鲜。

几年前,财团洽谈土地收购事时,只有仍住在老家的二舅和住台北的舅舅不答应,其余共同持分的亲戚及邻居都认为还是趁早卖掉较好。二舅为此抑郁许久。他说,大舅到外地读书,婚后迁居,大姨北上工作,二姨也嫁人之后,每次台风来袭,瓦片飞走了,他就去买新瓦,和三姨一起爬上屋顶,我母亲负责递瓦片给他们覆盖。稍长,连增建的浴室都是他亲手搭盖。屋后的菜园也是他辟垦种植。一砖一瓦一木都有二舅的情感,他怎不抑郁呢?而久居台北的舅舅反对的理由是外叔公生前说过,就算老房子被政府没收也不卖。

但一切都挡不住时代潮流。

二舅搬到市区后,天天骑脚踏车回去看老房子,有时发现门被偷了,有时发现窗户被拆了,然后是墙面不见了,屋梁也不见了。直到挖土机开进来,他流着泪看着曾居住八十几年的房子,墙倾,屋倒,尘土飞扬,夷为平地。

二舅很伤心,告诉舅妈说,拆房卖地分到的钱他不要,全给舅妈。舅妈说她不能要,于是又把钱汇进二舅帐户。

饭店兴建时,二舅和舅妈依然天天回去看,像一名尽职的监工。工地小姐好奇,忍不住来关切,二舅说,这里是我家,并且指给他们看厨房大厅等原处,并且声明,等大楼盖好要进去住一晚。

二舅还是常常去看他的家。渐渐地,我发现他走路步伐变小了,记忆力差了,白天睡觉时间变长了,还有一次,我在马路见他逆向骑脚踏车,短短几年,所有关于老的事情一件一件发生在他身上,而这也让我经常想起我童年时的二舅。

二舅的脸依然都是笑与慈爱,身体未有病痛,我认为他的衰颓不是身体老化,而是一生中许许多多满布着情感的事物突然一一被拆离,被夺去,终至完全消失。比起二舅,母亲与三姨虽也不舍,却豁达许多,她们认为,反正一定要拆的,就接受吧。

有一次,我和母亲在二舅新家,谈到老家生活点滴时,二舅看着神明桌上的公妈牌位,他说自己两岁就没了母亲,从小,生活所需都是外曾祖母打理,连六个兄弟姊妹的头发都是她剃剪,外曾祖母就像他们的母亲。

我突然觉得也许外曾祖母正在听我们说话。再看看老家搬来的神明桌、供桌、饭桌、长椅条、衣橱、碗柜、大小铝盆等等,有那么一瞬间,我又觉得这真像人体器官移植,老房子死了,这些物件重新植在新房子的各个角落,然后灵魂苏醒,重新呼吸。

这些年来,母辈都老了,晚辈们早已在外地生活,互相往来探望的次数愈来愈少。我陪母亲去探望他们时,见面总是非常高兴,有时聊着,不免又聊起过去,重复着往事重复着悲叹,尤其是二舅。后来我告诉二舅,现在这房子坚固,台风来了可以安心睡觉,况且,离运动公园又近,散步方便,真好啊。

「等酒店盖好要进去住一晚。」二舅不只说了一次。如今酒店早已营业,不知因何,二舅却一直未曾行动。



服务生带我们进酒店,我们去参观总统套房,又到顶楼俯瞰兰阳平原。三姨和母亲又提起二舅的想望,她们说,该来问问二舅,什么时候大家一起到酒店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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