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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春明、林怀民爱店「明星咖啡馆」 见证逾70年的台北文化史

七十八岁的简锦锥扶着栏杆,缓慢却优雅地走上明星咖啡馆二楼。他穿着整洁笔挺的黑色西装,像是要赴一场盛宴。这段路灯光昏暗,墙上挂满老照片,嘎吱嘎吱的木梯提醒访客,每走一步,离历史更近一步。

二○○三年明星咖啡馆重新开幕,简锦锥从埔里搬回明星第一代旧桌椅,找出藏在家中的俄罗斯杯盘,再找来老师傅用手工做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铁窗、木窗。这批桌椅经历六十年风霜与九二一大地震,色泽质地却一如当年,放上仿旧杯盘,仿佛未曾离开。

许多人以为,简锦锥大费周章,为的是贩卖明星咖啡馆文学时代的氛围。就像这一天的采访,我以为他要告诉我明星和白先勇、黄春明等人的文学故事,没想到,我得到的是另一个更遥远的故事。

简锦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里头坐满一地西方人,「照片中的他们,刚在明星二楼开完俄国新年舞会。」我认出人群里年轻的蒋经国和蒋方良,时光马上啪啪啪倒退到一甲子前。

「照片洗出来后尼古拉(蒋经国俄文名)跟我说,不要留这一张啊,因为照中他的手像是要掐死芬娜(蒋方良)。」当时小蒋恋上顾正秋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照片中蒋方良的笑容看得出勉强。简锦锥形容为爱走天涯的她「很孤单,总想着回故乡」。

来自俄罗斯的蒋方良是中华民国有史以来最沉默的总统夫人。夹在中国、台湾和俄罗斯的**夹缝中,她就像这张黑白照片扁平而暗淡,人们对她一无所知。但在明星咖啡馆里,蒋方良还原为爱跳舞、嗜甜点的俄国年轻姑娘芬娜,热情、浪漫,为了爱情放弃一切、来到遥远的异乡。

蒋方良的葬礼上,伤心的简锦锥坚持女儿代表出席。他说,芬娜的家人早失去了踪影,「明星就代表她的娘家。」「你看,左边第三个就是艾斯尼。」简锦锥指着照片告诉我,那是一个有着忧郁眼神的中年人。艾斯尼是流着贵族血液的皇家侍卫军,曾目赌沙皇全家尸体被淋上盐酸的惨况。
 
一九一七年,俄共推翻沙皇政权,一群白俄人先后流亡到上海、台北。

简锦锥认识艾斯尼时,艾斯尼已步入人生的黄昏,简锦锥才十八岁。某日艾斯尼到简家商店买拐杖,只有略通英语的简锦锥可以跟他沟通,两人结为忘年好友。简锦锥为艾斯尼的外国朋友仲介房屋,发了一笔小财。

思念故乡,艾斯尼和五位同乡决定合伙开设专卖俄国食物的咖啡馆,也拉了简锦锥入股。一九四九年,明星在武昌街城隍庙对面挂起招牌,那时明星还不叫明星,只有一个英文名字Astoria。

「当时台湾的地板不是黄泥土就是水泥地板。Astoria 却是满室木质地板,并以咖啡渣在地板上铺出一个通道,一上楼梯就可以闻到浓浓的咖啡香」。简锦锥闭上眼睛,仿佛闻到一甲子前飘出来的咖啡香。

合伙人之一伏尔林,曾在上海霞飞路开设Astoria 咖啡馆。据说台北的Astoria,完全按照上海的前世版本打造。明星咖啡馆从诞生开始,便是一个怀旧和回忆的地方。

明星最有名的俄罗斯软糖,由列比洛夫夫妇负责制作。列比洛夫曾在俄国王宫厨房里工作,总是在自家秘密调制软糖。

食物是治疗乡愁的灵药,而明星就像一个时光隧道。流浪到台北的俄国人,包括总统夫人芬娜,总是把明星当成故乡,到明星买罗宋汤、俄罗斯软糖,举行晚宴和舞会。当时在台湾的俄国人多是贵族出身,出现时总是西装笔挺,衣服上一个皱褶都没有,展现绅士在流亡生涯的从容与优雅。这习惯简锦锥学了起来,一直保持到现在。


黄春明代表作《看海的日子》、《儿子的大玩偶》,皆在明星咖啡馆完成。黄春明谈起这段日子时说,他经常坐一整天只点一杯咖啡,简锦锥从不赶人,还交代员工不能打扰他。这种慷慨和包容,在锱铢必较的现代社会找不到了。

还没到纽约习舞的林怀民,也是明星咖啡馆的座上客,在这里孵出了《蝉》。简锦锥说,林怀民的父亲林金生,曾到明星咖啡馆找儿子,还开玩笑告诉他,怀著作家梦的儿子是「空ㄟ」。出身世家身居**的林金生,对儿子的期望是当律师,违背父命的「作家」林怀民,在当时有着一副无法安定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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