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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要哼完的歌

有阵子,我会离开自创的蝙蝠时区,在「正常」时间醒来,开始一日。为何是蝙蝠?大抵是这时区的人昼伏夜出,让人想贪有更多时间,做白天无法做的事。加上这时段「人迹罕至」,好像更自在了。

离开「舒适圈」所为何来?经常跟那时想做某某事,脱不了关系。毕竟脱离正常时区太久,有些白天才能运行的事物,只能不断错过。想做的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尽是些小事。比如当你从朋友那听来,某间早餐不错,很快卖完;这仿佛传说中的早餐,就会激起人莫名的好奇心,决意暂时收山不当蝙蝠。

最近,为了吃到号称十点即售罄的饭团,我抱着不能输的心情出门。机车骑进尖峰时刻,与众人并停等红绿灯之际,一面是混着排气管噗噗声,沾染别人昏昏欲睡,仍要打起精神的睡意;另一面是你在干凉空气里,感受到不远处的山,散发出仿佛用不完的神秘气息。你会有点爱上它,但极为短暂。因为你只是出门买个饭团。

回程方向与其他车阵相逆,疏离感与安心感,会随着行进中的风,同时乘隙溜进安全帽面罩里,轻刮着脸。我在那段短暂车程里,哼起一段久远的旋律:ももたろう(桃太郎)、ももたろう……

空气混着灰尘气味的图书馆里,一个女学生站在虚构的「讲台」,以台语对着台下三位老师,演讲前一夜从外婆口中听来,桃太郎打鬼的故事。女孩努力用还算流利的台语,揣摩外婆「气口」:桃太郎如何破桃而生,被扶养长大,有一天要去打鬼。他身上带着饭团,路途上一一分给白狗、猴子和雉鸡,最后他们成功归返。

女孩因过度紧张,一度双手湿凉,但她在一段昂起的语调里,瞥见坐在正中间的老师,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她的人生第二次发现故事的魅力,竟在这种有点严肃的场合,还有人因她说的故事发笑,她感到惊喜不已。

演讲得到不错成绩,不久后女孩被派到校外参赛。她不知道准备什么故事,于是又把《桃太郎》搬演了一次。讲完后,她的人生首度发现故事说太多遍也会坏掉。然而,也许是她的表现让故事坏掉了。

我吃着味道不怎么样的饭团,想起了这件往事。后来读到一篇〈台湾在日治时期下的日本歌谣〉,提到〈桃太郎〉这首歌始于1911年,被文部省编入小学一年级的课本,但军国主义意味太过浓厚,于1941年被删除。如果仔细读过歌词,确实带点悚栗感。

夜里,外婆唱着〈桃太郎〉的歌声有点破破的,但我被那样的歌声带进她告诉我的另一个故事里:她曾经跳进水沟,幸运躲过一次空袭。我不免想,那时候外婆会知道什么是军国主义吗?我再也无从问起,或许有些记忆只存在注定唱完的歌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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