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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我的练习

日本舞踏家大野庆人递来一团棉花。他说,把柔软一直拉开拉开,成一条絮线,它也不断。肉体要像棉花,轻柔地承受、坚韧地撑开所有力量。


一如以往,他话说完,转身去放音乐。我得依着他的提示和指令,一瞬转换身心,去成为棉花,成为废墟,成为婴孩。不思不想。


十年前第一次去日本学舞踏,我无法在大野庆人的指令和他放的音乐响起之前,即刻转换自己的存在状态。每一个练习,我非要仔细且缓慢地想像和思索,才能贴近和揣摩一个实物、一个意象或是一个精神,但仍然无法找到身体语言来将内在的东西呈现出来。我学了一些方法,逼近外象、逼近肉身的极限。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家,可是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家。


当时我以为自己缺乏的是对外象的观察和理解,以及身体的锻炼,于是无法自由接通内外的真实。这九年之间,我每天练习舞踏。长久地观察一朵花、一棵树、一座山,动也不动地观察生命的秩序,练习弃绝一切判断和命名的执念。背对它们,我才开始慢慢地动,承继一朵花、一棵树、一座山的生长,完整接受它们而自然地摆动肉体去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形式。


怀孕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带着腹中的孩子,来到大野庆人身边,再次学习舞踏,跟孩子一起回到核心。每一个练习,无论大野庆人要我成为棉花、成为天空、成为战火的土地,我惊讶地发觉自己再也不用揣摩和逼近,一瞬就能忘我,进入一个深刻的共生状态。或许,十年前的我缺乏的不是辨识,而是不去辨识,不再分别内外,彼岸就在自己的里头,就像无处不在的东西无法被找到,只能毫无专注地敞开,抛掉目的,抛掉创造,照着事物本来的样子去成为它们,直观地融合外象与自我,彼此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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