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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风景、图鉴:中平卓马的摄影实践

中平卓马是日本摄影史的传奇,他的影像创作与文字书写,非但风格秀异、独树一格,其充满批判自省的反思性格,与创作生涯不断地自我否定与复苏重生,更使他成为摄影地景里「座标型」的重要人物。

1938年出生于东京的中平卓马,经历了日本战后的荒废至复苏之路。1963年自东京外国语大学西班牙科毕业后,他旋即进入文艺思潮刊物《现代之眼》担任编辑,大量书写摄影、文学与电影相关文字。他在摄影家东松照明的介绍下开始拍照,并积极参与60年代日本新左翼的学生运动与**斗争。

在美日安保条约与冷战对抗架构的庇荫下,60年代的日本逐渐走出残破的战败阴影,展开快速剧烈的现代化与都市化历程。经济活动的勃兴与消费社会的诞生,带动的是社会形貌的激烈巨变,与**结构的保守稳定化。1964年东京奥运以降,日本的都市面貌不断重塑,地景同时经历了毁灭与建设的双重过程,对于倾向左翼、质疑现状的中平而言,面对社会如此激烈变动,摄影的积极意义,因此不在于艺术或个人情感的主观表述,更不该是既有美学框架的反覆操作。有意义的视觉实践,应该能够对抗僵化的社会结构与历史进程,有意义的文化批评,则应能够质疑艺术与影像的本质,并不断复苏个人面对世界时的感性认知。

「Provoke」、都市,风景论


在东松照明的邀请下,1965年中平卓马参与了名为「摄影一百年:日本人摄影表现的历史」的展览筹备工作,为此检视了数量达五万张、时间跨越一世纪的摄影图像。在汇整老照片的过程里,中平发现数量庞大的影像,作者都是匿名或无名的状态,而其拍摄意图、动机与主题,在原初脉络不明下,也常显得含混模糊。有别于此种「业余者照片」的「文件」(document)性,则是少数致力于艺术「表现」(expression)的「摄影家」,但其作品或美学形式状似进步前卫,却绝大多数都有意无意间巩固了昔日致力于版图扩张的日本军国体系。这个特殊的视觉档案经验,使得中平开始对于「摄影」做为摄影家「表现」,以及所谓的「摄影」做为「艺术」之说,产生极大的怀疑。

做为激进的左翼知识分子,中平卓马此时在意的是摄影做为一种具有记录功能的媒体,其对于个人意识与社会整体的意义,究竟为何?换言之,它是否能帮助人们掌握社会复杂的「整体性」(totality),从而揭发、介入、乃至扰动此一趋于僵化保守的「现况」?在全球学运正炽、社会抗争激烈的1968年,中平卓马与高梨丰及多木浩二等人创办了影响深远的摄影季刊《Provoke》,森山大道并于第2期起加入。他们主张「影像」本身虽非「理念」,照片也只是藉由相机所切割下来的片段,实不能宣称能透彻掌握社会的「整体性」,但这些断裂的影像碎片,仍有可能触发思想与概念,并超克自身限制,形成为一种异质性的新语言,《Provoke》的口号因此是:「为了思想的挑发性资料」。

《Provoke》的文化主张虽与左翼想像关系密切,中平卓马却排斥拍摄那些想当然尔的社会抗争场面。原因在于这类标榜「反战」或状似「正义」的记录性影像,大多只是依循着既有的视觉美学与表现框架,却不自觉于它们之所以不断成立与重复再生产,背后所倚赖地是什么样的影像惯例与历史条件。换言之,在资本主义高度发展的现代性都市环境里,「世界」与「自我」都已逐渐地片段/断裂化,传统里将二者视作完满自足的单位,并讲究其对等互动的旧派艺术观,如今已不再具有诠释世界的正当性。中平认为摄影藉由光学法则捕捉事物的外貌,因此得以超越传统「作品」里那种封闭自我、内向唯心,并不断标榜「艺术家」身分的美学崇拜,摄影并可将「事物」那种异于「个人」,也拒绝被「个人」的意识或美学所垄断的纯粹「外在性」与「异质性」,藉由视觉影像表述出来。

仅发行3期的《Provoke》以其粗犷、摇晃、失焦的黑白影像闻名于世,其中最主要的风格影响,来自于美国摄影家威廉‧克莱因(William Klein)的都市摄影集《纽约》。中平认为克莱因拍摄纽约时,一切事物仿佛迎面而来,克莱因只能不断地变化拍摄视角,用自己的身体感知与大都市互相搏斗,影像因此仿佛拥有无数个视觉观点。换言之,中平认为克莱因的影像承认了「现实」的流动、片段与不清晰,因此无法被照相机「整体」掌握,拍摄者因此只能不断移动、变换方位,用身体来竭力感受眼珠视网膜与相机镜头接收到的一切。

1970年美日安保条约的重新签订,与标榜现代性的万国博览会盛大举行,代表了资本主义逻辑在日本的加速扩张,以及60年代反叛路线的挫败。中平卓马在同一年出版了首本摄影集《为了该有的语言》(For a Language to Come),汇集了自《Provoke》以来,他以「粗糙、摇晃、失焦」为主轴的摄影实践。他并在书里提出了「风景论」的概念,批判地归纳了此一时期的创作意图。

70年代初,中平卓马成为激进文化主张「风景论」的倡导者之一。此一论述的起源,来自于足立正生与松田政男执导的前卫实验电影《略称‧连续射杀魔》(AKA Serial Killer,1969)所引发的讨论。该片描述失业青年永山则夫在闯入美军基地抢夺枪械后,在日本各地犯下的射杀事件。骇人听闻的暴行背后,由于其犯案动机并不明确,遂成为许多舆论推测揣想的对象。《略称‧连续射杀魔》没有任何犯罪电影常见的故事情节或人物访谈,影片只不断以追溯的方式,拍摄永山则夫成为媒体所谓的「杀人魔」过程里,沿途可能亲身经历并凝视过的都市地景,藉由冰冷地呈现无事发生的空景,来揣想都市背后隐藏的意识型态与权力痕迹。

中平主张的「风景论」手法,乃藉由不断地凝视地景面貌,让视觉宛如解剖刀般对准状似完美无瑕的世界,借以揭示状似圆满封闭的「风景」表面,所可能出现的(权力的、**的、社会的)裂缝与漏洞,借以揭发世界背后的「不确定性」。出现在眼前的「风景」即便光滑明亮,镜头下宛如塑胶,纵使谋杀、犯罪、污染、杂乱会间歇性地出现在新闻报导或坊间耳语里,但这都无损于「都市」存在的本质,在这些的短暂、偶发的杂讯以外,「都市」仍然宛如晶莹剔透的「风景」,毫发无伤地永续存在着。尤其在夜晚,都市就像高墙堡垒般地毫无弱点,但正因如此,中平主张必须将此对抗着「我」的「风景」,用「双手」将其「纵火」点燃,这样的「风景」终会流露出破绽裂缝,其仿佛毫无情绪的冰冷容貌将会被扰动,这样的「火焰」,或许就像人类回到原初洞穴状态的取暖与照明,既是都市叛乱的号角,亦是混乱中的希望来源。

状似完满合理、不被质疑的超稳定「风景」,唯有在露出破绽的片刻,方会被人察觉其权力痕迹,中平卓马借此评估60年代学生运动与社会叛乱,即便成果有限且充满挫折,并未成功颠覆高度资本主义发展下的都市环境,与冷战全球架构下的日本定位,但仍至少生产了以「事件」(event)形式存在的「裂缝」。重点在于:如何持续加大此一裂缝?摄影家的视线与观点,能否批判地像手术刀般「解剖」状似无懈可击的「风景」?在《Provoke》与《为了该有的语言》里,影像多拍摄于黑夜时分的都市空间,模糊恍惚的远端天际线下,是发达都市背后的空无废墟感,逆光拍摄与暗房操弄所营造出的强烈黑白对比与粗犷粒子,像是人为纵火般点燃了一幅幅的地景,具体而微地彰显了做为战后世代的中平卓马,其内在同时并存着新生意念与悲观虚无的暧昧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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