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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人生

       刚任职记者时,在报上开了一个专栏「作家书房」,每周采访一个作家,在他/她的书房里。那时只要有机会出国,我总是会在当地找作家拜访,到过香港、上海、北京、南阳、伦敦、纽约等地,采访了几百个作家。

  因为要跟时间赛跑,我选的多数是资深作家或艺术家。那正是新旧世代交替的时刻──网路作家崛起,曾叱咤风云的明星作家逐步从舞台退下;影音势力进攻纸本世界,在我成长时代被视为明星的作家,逐渐黯淡成为一个不再闪亮的头衔。

  那时我看到的,多半是走到台下的作家,迟暮的美人或白头的英雄。没有了聚光灯,英雄和美人恢复了凡人的模样,展露曾经姹紫嫣红开过后,真实的人生。

  我们这一代,成长于解严后的出版黄金时代,作家是一个耀眼的梦幻行业。受到广告和电视电影的影响,我总以为作家的书桌应该位于咖啡馆之中,生活中没有柴米油盐,写作是一件多么唯美浪漫的事。当我走进这些作家的书房,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走进咖啡馆。许多人的前半生在战火离乱中度过;许多人的书桌立于战场上、陋室内,在仓皇的流浪旅途之中,或是在多年以后对家乡的渴望之中。

  作家罗兰曾说:「凄厉的灾难震撼一时,平静的灾难震撼永远。」在许多前辈作家的书房之中,我确实可以感到这种「平静的灾难」的震撼性力量。这些力量沉淀在我们的文学之中,永远地成为华文世界心灵文明中的一部分。

  书房其实是一个神秘的空间,像一个隧道,一旦开启了,访客就可以慢慢走进作家的心灵世界。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作家更容易敞开心房诉说平常不轻易诉说的故事;而当人生走到了这个阶段,书房往往浓缩了作家一生的故事,像一本书的最后一章。

  许多作家我只见过一次。他们对我来说像个谜,只能透过阅读他们的文字,用一生的时间,逐渐解开这个谜。

  一旦打开了书房,不少作家和我从此展开不再浮泛的交往。随着岁月的沉淀和年龄的累积,我看待他们的角度也随之转变,这时落笔的故事,已经跟我最初的报导截然不同,长出了全新的生命。很多时候,报导者笔下的别人的人生,其实折射了自己的人生。

  我也采访了不少新世代作家。然而对于新一代的创作者,我觉得距离不够、时间不够,暂时没有足够的能力描述,因此篇幅有限。

  有一段时间,我频繁来到画家奚淞家中,协助记录他和挚友白先勇的对谈。某次两人完成深刻的对谈后,奚淞转过头对我说:「我们这一代的故事,要等你说下去了。」

  人的一辈子,如果能恰如其分地当个说故事的人,把上一代的故事传给下一代,应当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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