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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间带生活

迈入升学大考的夏天,青春的样子从各自的身上彻底剥离,亚热带的炎热高压把全台湾的高三学生送入无风无波浪的沙漠气候。路上的每个人都像蜥蜴──干燥、沉默、粗糙,尽力在不断重复的景色中找寻绿洲。


暑假的大部分时间,总觉得我不应该也不是蜥蜴,缺少爬行及耐热的功能,反而像由爬虫类退化的品种──某种在浅海尚未上岸的水生动物。我的生活是离沙漠很远的水域──典型的季风气候潮间带,每每把头伸出水面呼吸,我就像饮料杯里的吸管,硬生生被光和水的折射拗成两截。


赁居的小套房坐落在商圈的某个转角里,门口的柏油路散落着其他房客的烟蒂,进门闪烁不停的逃生照明灯跟充满霉味的楼梯间刺得感官麻痹。从图书馆归来的傍晚,我往往得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房间,才不致半路晕厥。


就像每个老旧公寓里的房间,充斥着一些质量糟糕但不致无法生活的家具,许多住客的痕迹深深咬在上面,灰尘堆叠的冷气机、滚轮生锈的五斗柜、泛黄的床单以及轰隆作响的洗衣机。窗外的垃圾时不时从袋子里探出头监视我,仿佛生气蓬勃的青苔,踏着时间快速的生长脚步,有时甚至快穿过纱窗,蹑手蹑脚的侵入房间。


这儿是浅海区里不停被侵蚀而成的礁石洞,破旧的八坪长方体,椅子上堆放一团又一团廉价的衣服,柜子里藏有一些诗集,一些空间拿来存放我的孤寂,最后把自己的肉体不留缝隙塞进其中。纬度越高越干冷,则这里应该是负纬度的国度,比赤道上任何一座热带雨林都更湿黏难耐;时间的维度不起作用,我住成日夜颠倒的模样,可能是月球的另一面,光照不到的地方。


房间内的开口除了门就只有一扇落地窗,窗外阳台被白晃晃的铁窗包围,逃生口的钥匙被之前的房客弄丢了,徒留一只生锈的大锁。大半日的时光窗外都在涨潮,熙来攘往的游客与商家让水位淹得高涨,永不停歇的浪花打在墙壁上,像一种规律的节拍器,用比秒还细碎的单位记录我在都市的日子。


潮汐就像要把我从房间里拖出去,将内脏、肋骨、脑袋压缩成都市该有的繁荣样态。不难想像上个房客弄丢钥匙的原因,任谁都宁愿密闭窒息,也不想逃到嘈杂烦人、粗劣鄙陋的商圈氛围里。


忍耐到人潮散去,大约落在晚上十点到午夜,也是光与潮退去的时刻,街上店家陆续收摊,生物气息辐散而去。整日的杂沓与盐分牢牢黏在墙壁与每寸肌肤上,难以刷除,只有此时我才能溜出房间。这是少数有正当理由的时刻,能逃离晦涩的古文、圆与切线的关系、分词构句的变化,当然还有令人反感的潮湿以及静如死水的房间。


我常常只拎着钥匙、手机,匆忙从皮包抽出两百块塞进口袋,赶在午夜将至的前15分钟离开房间,冲到超商买打折的即期饭团跟豆浆,就像魔法快消失的灰姑娘,但没有王子跟玻璃鞋。


一边吃着食物一边逛人声褪去的街道,饭跟海苔与牙齿黏腻的搅和在一起,就像我与街道,没了灯的道路跟人,被整片夜空笼罩成同个颜色,只有模糊的轮廓能勉强分辨彼此。


我极度厌恶老生常谈的都市意象,那是一种多数人共享的想像,不免廉价流俗。然而深夜里空荡荡的商圈诚如退潮后的潮滨,藤壶、礁岩、利石与致命的生物都明白地浮现出来,可能因为稀罕少见,这种畸形而莫名的生态圈,多少彰显夜晚与孤独的价值。


沿着笔直的柏油路往尽头的十字路口走去,我会点开手机里的伍佰精选辑,将音量调到最大。〈牵挂〉、〈白鸽〉、〈浪人情歌〉、〈梦醒时分〉、〈挪威的森林〉一首接一首轮回,大声呼喊着每句歌词,街道每个角落被肆无忌惮地填满我的声音,感觉世界原有的法则轻而易举被我攻破。


到了路口右拐进入巷弄,全日营业的娃娃机格外亮光刺眼,像某种逃生指标,标志都市与异世界的出入口。当街道沉没于黑暗,娃娃机又像是安康鱼头上的灯,人们随时会被吞进血盆大口,绞成自己怎么也看不清的碎片,搭着不绝于耳的欢乐配乐,却异常吸引人。


或许是某种本能,昼伏夜出的人们都会聚集在娃娃机店。我们冥冥之中长成特定的样子,带着少少的物件,同样随便的穿着。通常是三五成群的年轻人,一边聊天一边抽烟;也有不少中年男子拿千元大钞换了零钱,就独自在娃娃机前站上若干小时。我常常想像他们是从哪种房间偷溜出来的?有没有电视、电热水器、洗衣机,或是一面采光良好的窗户、一台变频式的冷气机?还是有一盏接触不良的桌灯、一台风力微弱的小电风扇,窗外充斥着不讨喜的声音、房间里也储放了一些孤寂与忧郁。


这样的夜晚,人与人的差距反而被失眠的通病缩减得很小,很卑微的小。各方的人都被黑夜同化,身分的痕迹被擦得不清不楚,像小学铅笔盒里的橡皮擦,往往把课桌椅上的脏污越擦越脏,无论何处皆混浊成一块。


全台湾无数的街道上,可能都有一群人,来自不同的礁石洞,趁着退潮,冒出头觅食、呼吸。回溯几个甚至几十个年,这群人维持这样的生活模式多久了?超商或娃娃机尚不盛行的年代,他们如何度过不见日光的时光?科学家永远不会发现这群不显眼的生物,更不会有人讨论这种生物的演化过程。这些问题时常在脑中流转,随着在道路上折返的次数不停发酵,直至把每条街道踩烂踩断了,才慢慢踱步回超商。


若习惯性失眠是演化的契机,那么长期的格格不入应该是突变的基因。有些人原本在陆地上,后来变成另一种物种,不能用肺呼吸;有些人则是一出生,就一直都在水里,无法离去。


只有我和店员独处的超商,电台不断传出西洋音乐,时常重复,我难以分辨电台里的英文歌词到底说了什么,却能精确的哼出下一个段子的旋律。


我的夜晚生活、超商店员、灯下聚集的人们,跟这些不断重复轮回的歌一样,似乎没有一个这么做的意义,但就如此一直回圈下去。这样的生活大概是梅比乌斯之环,将无尽且线性的时空强力扭转成更复杂且不易窥透的样子。


我的生活会一直是如此吗?考上大学之后,我会上岸,还是待在海里?大学毕业、长大成人之后,是否还会在深夜偷溜到街道上?那时我会在进化与退化之间来来去去拉扯;抑或无法呼吸直到死去?


不下百种未来曾经在脑中发芽,却无法笃定哪一株最终能开花结果,只是静静在超商坐着,看着天渐渐发亮,麻雀开始在电线杆上盯哨。


早晨,无解的难题随着越来越大的潮声暂时远去,外头的潮又要打上来了,周而复始,毫不留情盖过我在路上拖行的气味与足迹。我的生活就这样在潮间带里泡得软烂,如陈年却牢牢卡在牙龈的龋齿,任凭酸痛而无力改变,只能等到它自己掉下来的那天。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到房间,紧紧盖上棉被,期待一场好梦。梦里的白日静谧,街上只有零星的人群,那里我已经上岸,光在地上把我照出长长的影子,模样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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